车流里的晨光

清晨六点半，公园东门的空地上，二十几位老人正缓缓起势。他们穿着宽松的绸衫，动作像水里的鱼群，整齐又各自从容。领队的老太太把收音机搁在石阶上，播放的是一段古琴曲，音量刚好盖过远处环路上传来的车声。那车声其实从未停过，只是被树影滤得模糊，像一层灰蒙蒙的底噪，托着太极拳的每个云手和野马分鬃。

我站在队伍末尾，目光越过他们舒展的手臂，落在公园围墙外那条高架路上。早高峰的车流正以八十公里的时速滑过，金属外壳反射着初升的日光，一闪一闪的。有人摇下车窗，大概在等红灯的间隙点了一根烟，那点猩红的火光在车流里短暂亮了一下，就消失了。我想起二十年前，父亲骑二八自行车送我上学，路上要躲开突突冒烟的拖拉机。那时候汽车是稀罕物，谁家买了桑塔纳，整条胡同的孩子都要去摸一摸车灯。

太极的队伍收了势，人们三三两两擦汗。领队老太太把收音机调了个台，这回传出的是交通广播，主持人用轻快的语气播报着哪条路堵了，哪条路事故刚清完。她拧小音量，和旁边的人说起儿子买车的事。老太太的儿子在城东上班，每天开车来回六十公里，车里备着靠枕和保温杯，堵得狠了就在座位上眯一会儿。老太太说，那车刚买回来时，儿子擦得锃亮，后来就习惯了，一个月也懒得洗一次。

我沿着林荫道往公园深处走。栅栏外停着一排共享汽车，白色的小电动车，充电口还亮着绿灯。有个年轻人正用手机扫码，车门弹开时发出轻快的提示音。他坐进去，倒车，转上马路，动作流畅得像重复过千百遍。这让我想起祖父那代人，他们管汽车叫“洋车”，谁要是能坐在副驾驶上兜一圈风，能跟邻里炫耀半个月。如今汽车像手机一样普及，可那种新鲜劲儿也跟着稀释了，变成每天通勤时的例行公事。

中午的日头升上来，公园里人少了。我在长椅上坐下，翻开一本旧杂志，正好读到一篇关于无人驾驶的报道。文章说测试车已经能在复杂路况里自己判断了，摄像头和雷达代替了人的眼睛。这倒让我想起父亲学车那年，他四十多岁，在驾校被教练骂得抬不起头，回家对着方向盘模型练了整整一个月的挂挡动作。后来他第一次独自上路，手心全是汗，后视镜里看什么都是慌的。要是那时有人告诉他，将来车能自己开，他一定觉得是天方夜谭。

傍晚我开车回家，在红绿灯前停下。旁边车道是一辆老款的捷达，车窗半开，里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，副驾驶上放着菜篮子。他大概刚从菜市场回来，收音机里放着京戏，声音开得很大，盖过了我这边电台的流行歌。绿灯亮了，他慢悠悠起步，我跟着他的车尾走了一段。他的车速不快，但很稳，每一把方向都带着几十年的经验。我突然觉得，汽车这东西，看似是钢铁和玻璃的造物，其实早就长进了人的骨血里。有人拿它当工具，有人拿它当伙伴，还有人像那位大爷，把半生的日子都塞进了那方小小的车厢。

夜色落下来时，我又经过公园门口。太极拳的队伍早散了，空地上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。高架路上的车流依然不息，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。我按下车窗，晚风灌进来，带着一点槐花的香气。远处有人按了一下喇叭，短促的，像在跟谁打招呼。我踩下油门，融进那条光的河流里，知道前方还有无数个清晨和黄昏，等着被车轮一一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