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的自行车与教育的三个弯道

那辆蓝色的小自行车，后轮两侧各有一个辅助轮。孩子骑上去，歪歪扭扭地蹬了几圈，辅助轮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他回头看我，眼睛里全是慌张。我蹲下来，把两个辅助轮各拆掉一颗螺丝，其中一个轮子悬空了半寸。孩子再骑上去，车身往一侧倾斜，他本能地用脚撑住地面，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。教育的第一步，常常是从松开一只手开始的。

辅助轮拆了一边，车子反而比原来更难控制。孩子每蹬一圈，车身就向没有辅助轮的那一侧歪过去。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，才学会在倾斜的瞬间把车把往同一方向压过去。那天傍晚他满头大汗地骑回我面前，说：“爸爸，我好像懂了一点什么。”我说你懂什么了。他说：“歪的时候不能怕，越怕越歪。”这句话，我后来在课堂上讲给学生听过，讲的是学习里的失衡感。人学会新东西，总是先失去旧的平衡。

第二个星期，我把剩下的那颗辅助轮也拆了。孩子扶着车把站在院子里，说什么也不肯上车。我没有催他，自己跨上他的小车，歪歪扭扭地骑了两圈，差点撞上花坛。他笑了，笑声里那点恐惧就散了一半。教育有时候不靠讲道理，靠大人先笨拙地试一次。他扶稳车座，左脚踩上脚踏板，右脚在地上蹬了两下，像小鸭子一样扑腾着，居然真的滑出去三四米远。那三四米，是他自己挣来的。

真正学会转弯是在第四天。小区里那段路有个直角弯，他每次骑到拐角就停下来，推着车走过去。我问他为什么不骑过去，他说怕倒。我没说话，第二天傍晚，我拿粉笔在拐角的地上画了一条弧线，从路的一侧画到另一侧。我说：“你就沿着这条线走，别管墙。”他半信半疑地骑上去，车头跟着粉笔线画了个弧，车身自然地倾斜了一下，过去了。他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那条弧线，愣了一会儿。教育就是在地面上画一条线，让孩子相信弯道是可以过去的，而不是永远停在那里。

后来他开始每天骑车上学。那条路上要经过一个早市，卖菜的三轮车、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、忽然窜出来的猫，都在他身边挤来挤去。我偷偷跟在后面看了几次，发现他骑得并不快，遇到路口就下来推，遇到大车就靠边等。他没有学会横冲直撞，反而学会了对路况保持警觉。教育的另一个名字叫放手，但放手不是撒手，是看着他自己处理那些我们事先处理不了的情形。他摔过一次，膝盖上留了块疤，从此记住了雨天不能压白线。

现在那辆自行车已经小了，他骑上去膝盖会顶到车把。我们把它洗干净，挂在车库墙上。孩子偶尔会摸一摸那对拆下来的辅助轮，已经生了锈。他问我：“当初为什么不一起拆掉？”我说：“一次拆太多，你会连车带人一起倒下去。”他想了想，点点头。教育里最难的不是教人学会什么，是知道什么时候只拆一半，什么时候全拆，什么时候把车推到路上，然后自己退到墙角，看他一个人骑远。那辆车的链条声渐渐远了，我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一颗当年拆下来的螺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