洒水车开过之后

清晨六点刚过，洒水车从楼下经过，喇叭里放着《兰花草》。那旋律被水声压得有些模糊，像隔了一层湿布。我站在窗边看它慢慢驶远，车尾喷出的水雾在晨光里散成一片白。车子很旧了，蓝色的漆面褪成灰白，轮毂上全是泥点。司机开得慢，遇到路边停着的车还会把水阀拧小一点。这条街上停的车不少，有些罩着车衣，有些落满了梧桐絮。洒水车自己也是车，却干着给别的车让路的活。

我后来常想起那辆洒水车的声音。它跟别的车都不一样，别的车只有引擎和喇叭，它多一段旋律。那段旋律每天差不多同一个时候响起来，比闹钟温和。有几次我特意下楼去看，发现司机是个中年人，胳膊搭在窗沿上，一只手扶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偶尔去调一下音量。车头前面横着一根水管，水从两边喷出来，扇形铺开，把路面的灰尘冲到路牙子底下。他每天要跑完整个片区，来回好几趟，音乐不能关，关了行人来不及躲。

洒水车经过之后，路边那些停着的车就遭了殃。水混着泥溅上来，车门下半截全是细密的泥点。车主们似乎也习惯了，有人专门给车穿了半截车衣，只罩住轮子和门槛。我见过一个老头，每天洒水车来之前把车挪到巷子口，等车过去了再挪回来。他开一辆老捷达，发动机声音很响，挪车的时候突突突的，像在跟洒水车抢着说话。有一回他动作慢了，泥水溅了一车门，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，也没骂，拿抹布蘸着水桶里的水慢慢擦。

这些车停在这条街上，各有各的来路。那辆白色SUV是五楼那家的，车顶装了行李架，看样子周末常往外跑。旁边两辆小电动车挤在一个车位里，充电线从四楼窗户垂下来，像两根细藤。还有一辆黑色轿车，停了快两个月没动过，轮胎气都瘪了，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灰，有人在灰上画了个笑脸。洒水车每天从它们身边过，水花溅上去，灰冲掉一些，又落上新的。车停着不动，就成了街景的一部分。

我自己也开车。每天出门的时候，车从车位上倒出来，先往左打半圈，再回正，避开那辆老捷达的后视镜。路上遇到洒水车，我会往路边靠一靠，让它先过。有时候它正放着歌，声音从身后追上来，越来越近，然后超过去，水雾从车窗边上扫过。那一刻车里很安静，收音机也关了，就听着外面那段旋律渐渐变远。说不清为什么，洒水车过去之后，前面的路看起来干净很多，轮胎碾上去的声音都不一样，沙沙的，很实。

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，看见洒水车停在街角，司机在路边吃盒饭。车没熄火，音乐也没响。我走过去问了一句，他说喇叭坏了，明天得修。第二天早上，那辆蓝色的车又开过来了，还是《兰花草》，还是慢慢悠悠的。路边那辆老捷达已经提前挪走了，巷子口空着，洒水车顺顺当当地开过去，水均匀地铺在路面上。我站在窗边看它走远，心想明天它还会来，歌还会响，车还会停回原来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