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转灯下的单杠

巷口那家老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白蓝一圈一圈地绕。小时候我总蹲在台阶上看它，觉得那光转得比什么都慢。理发师傅老周闲下来就在门框上吊了根木棍，说是给等位的人解闷。后来木棍换成了铁管，再后来真有人在上面翻上去了。那截门框上方的横梁，成了半条街最早的单杠。

老周自己不会翻，但他乐意看别人翻。谁路过都能上去试两把，掉下来拍拍裤子走人，也没人笑话。夏天傍晚最热闹，下班的、放学的，排队等着轮到自己吊上去晃几下。三色灯转着，铁管被手心磨得发亮。那时候没人讲什么训练计划，就是图个乐子，胳膊有劲就多挂一会儿，没劲就下来。

我上初中那年，街上来了个练体操退下来的年轻人，租了老周隔壁的半间铺子卖运动鞋。他看见门框上的铁管，顺手做了个引体向上，下巴过杠的时候脚都没晃。围观的人一下子多了。他也不教什么，就是每天傍晚自己练，慢慢地有人跟着他学怎么握杠、怎么收肩。老周剪头发的间隙会探出头来看两眼，说这比看电视有意思。

后来巷子改造，理发店搬走了，三色灯拆下来那天老周送给了我。他说留着也没用，你拿回去挂阳台上。铁管也拆了，墙面上留了两个洞。那个卖鞋的年轻人把铺子挪到了街对面，门口装了根正经的单杠，还铺了块旧垫子。放学的小孩照样去，只是不再有人蹲在台阶上看灯转了。

去年我路过那条街，单杠还在，垫子换成新的了。几个中学生轮流上杠，动作比我们当年利索得多，有个瘦小的女生能连着做七八个。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在数数，就是当年那个卖鞋的。他没认出来我，我也没上去打招呼。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杠上的手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动作倒是越来越像样了。

回家我把那盏三色灯插上电，灯管还亮，转起来有点响。阳台没地方装单杠，我就没装。有时候晚上站在灯底下伸伸胳膊，想起门框上那根铁管被磨出的手印，想起老周一边剪头发一边探头往外看的样子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找个地方动一动，有人看也好没人看也好，手上有劲就多挂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