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我正爬到四楼，整栋楼黑得像一口井。有人从五楼探出手机灯往下照，光柱里全是灰。三楼的小孩喊妈妈，声音发紧。那束光晃了晃，停在他脚边。后来每层都亮起一两块屏幕，楼道里有了淡白的轮廓。我站在那儿想，教育大概也这样，不一定照亮整条路，但总得有人先把手举起来。

教了十几年书，我越来越不敢小看“先把手举起来”这件事。学生问问题，我有时答不上来，就说不知道，回去查。第二天他若还记得来问，说明这问题在他脑子里过了一夜。这种过夜的能力，比记住答案要紧。教室里最怕的是没人举手，也没人抬头，四十双眼睛盯着你等下课。那束光就灭了。

我父亲是木匠，没念完小学。他教我认榫头，说公榫要略紧，母榫要略松，木头会呼吸。这话我三十岁才听懂。教育里有很多这样的“略紧略松”，课本不写，考试不考，得有人在旁边递工具。父亲递刨子时从不解释，只说“你试试”。我刨废三块料，他没骂，第四块成了。那一下午比一学期的手工课都值。

现在学校装了很多灯，走廊亮得能照见头发丝。可学生遇到难处，第一反应还是摸手机，不是找老师。灯太亮了，人反而看不见光从哪来。有回晚自习跳闸，学生掏出手机照课本，我站在讲台上没动。过了几分钟，有人把灯往我这边偏了偏，说老师你接着讲。那一刻我觉得，教育就是彼此借个光，别让话掉在地上。

我见过最差的一堂课，老师从头讲到尾，PPT翻得飞快，学生埋头抄。下课铃响，没人提问，老师松了口气。那间教室灯全开着，亮得刺眼，可谁也没照亮谁。好课不一样，讲到一半有人插嘴，有人皱眉，有人翻前面的笔记。老师得停下来等，等那些念头自己长出来。停电那晚的楼道也是，光不多，但每束都照着一个具体的人。

说到底，教育没那么多大词。就是有人肯在黑暗里把手机举高一点，后面的人借着光多走两步。走过去了，再把自己的灯打开。我父亲递刨子，学生偏手机灯，都是同一件事。楼道总会来电，可那几束临时凑起来的光，比顶灯记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