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站在新生儿科窗外，玻璃上有层薄薄的水汽。他踮着脚往里看，目光越过一排小床，落在最里面那个裹着蓝毯子的婴儿身上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他退了半步，后背碰到墙上的消防栓。口袋里车钥匙硌着大腿，他想起来时把车停在了急诊楼旁边，那儿只剩一个窄位，倒了两把才进去。这辆车开了七年，头一回觉得停得这么费劲。

那辆银灰色两厢车是儿子出生那年买的。当时他刚拿驾照，围着小区转了三圈才敢上路，后视镜里挂着红布条，风一吹就飘。如今车上落了层灰，后座堆着几件旧外套和一箱矿泉水。他每天开车去菜市场，来回六公里，发动机还没热透就到了。邻居说该换辆电车，他摆摆手，说这车还能跑，油门踩下去有劲儿，方向盘沉甸甸的，心里踏实。

产房那边传来推车的轱辘声，爷爷侧身让路。他想起上个月儿子开车接他去医院做体检，路上堵了四十分钟，儿子一直抱怨这车没倒车影像，停车全凭感觉。他坐在副驾没吭声，手指在膝盖上敲。那台车确实老了，中控屏偶尔黑一下，雨刮器刮到一半会卡住。可他知道每一声异响从哪来，知道离合抬到哪个点最顺。这种熟悉，新车给不了。

护士推开门喊家属，爷爷往前凑了一步又停下。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消息，说看见孩子了，挺胖的。发完把手机揣回去，钥匙又碰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婴儿座椅还搁在儿子那辆车的后备箱里，上周末他帮着装的，说明书看了半天，最后把安全带从座椅底下穿过去，勒得死紧。年轻人嫌他装得笨，他倒觉得稳当，晃都晃不动。

走廊尽头窗户外头能看见停车场。他走过去，在玻璃上找自己那辆车，灰扑扑的，夹在两辆黑色SUV中间显得小。他琢磨着等孩子出院那天得把车洗了，后座收拾出来，铺条干净毯子。儿子说叫个网约车就行，他不同意。自家车再旧，座椅是软的，空调是好的，开慢点稳点，孩子睡得着。

爷爷又回到新生儿科门口，这回没往里看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。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。他想等会儿回去路上绕个远，走滨河路，那边车少，红绿灯也少。这些年他开车越来越慢，跟前车距离拉得老大，后头按喇叭他也不急。车里就他一个人，收音机开着，声音调很低。车这东西，开到后来就是个伴儿，不图快，图个哪儿都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