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汗味，我搀着我爸从诊室出来，他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另一只手攥着缴费单。旁边椅子上坐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，他妈靠在他肩膀上打盹，他低着头刷手机，屏幕里传出消消乐的背景音效。那声音在安静的候诊区显得有点突兀，可他没关，周围也没人扭头看他。我忽然觉得，这大概就是娱乐最实在的样子，它不挑地方，也不管你正经历什么。

我爸坐下歇脚的时候，我也掏出手机翻了翻。短视频里有人用铁锅炒石头，评论区吵成一锅粥，说这是浪费油还是行为艺术。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嘟囔了句“闲得慌”，然后问我能不能搜个戏曲频道。他年轻时在厂里文艺队拉过二胡，现在手指关节肿了，拉不动了，但耳朵还馋。我给他找了个老生唱段，他闭着眼听，脚在地上轻轻打拍子。挂号排队的焦躁好像被那几句西皮流水冲淡了些。

其实娱乐这东西，搁在平时没人拿它当正事。可你往医院这种地方一坐，就会发现人有多需要它。隔壁输液室里，一个老太太举着吊瓶架子追电视剧，看到气人的情节还跟旁边病友骂两句编剧。走廊尽头，几个护工趁着换班的空档蹲在楼梯间打手游，输了的往对方后脖颈拍一巴掌。这些零碎的乐子撑不住什么大事，但能把难熬的下午切成一段一段，每段之间有个喘气的缝。

我小时候我爸管得严，看电视超过半小时就要挨说。他那时候觉得娱乐是闲人的勾当，正经人得把时间花在学本事上。现在他倒不这么讲了。上个月他学会用平板下象棋，天天跟电脑对弈，输了就骂机器耍赖，赢了就跟我显摆。我妈说他老了老了反倒玩心重了。我想想也是，人绷了一辈子，到某个节点突然松下来，总得找点东西把手脚和脑子占住，不然空出来的时间更难打发。

那天从医院回家，我爸在车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那个听戏的耳机。我把他扶上楼，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刚才那出戏叫什么名，他明天还想听。我说我帮你存收藏夹里了。他点点头，又躺回去，说这比吃药强。我没接话，但心里明白他的意思。药治病，戏治烦。两样都缺不得。

晚上我刷朋友圈，看见候诊区那个男人发了条状态，配图是他妈在医院花园里晒太阳，老太太手里举着根糖葫芦，笑得眼睛眯成缝。他写的是“今天指标还行，奖励一根”。底下有人问哪家医院的糖葫芦，他回了个定位。我点了个赞，退出来接着看我的短视频。屏幕里还是那口炒石头的铁锅，这回底下有人评论说“看饿了”，另一个人回“你牙口真好”。我乐了一下，把手机搁枕头边，准备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