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唯一的窗台上，每天浇水，偶尔掐两片叶子泡水喝。今年春天它疯长了一截，枝条伸到防盗网外面去了。有天傍晚我蹲在那儿摘枯叶，忽然想起这盆薄荷从没离开过这间屋子，而我已经拖着行李箱去过七八个城市了。

出门这件事，最早是为了逃离。那时候刚工作，租的房子隔音差，楼上走路像敲鼓。周末买张最便宜的火车票，随便去哪，只要晚上不住在这儿就行。坐绿皮车，对面大叔啃鸡爪，旁边小孩哭了一路。到站下车，找个快捷酒店睡一觉，第二天在陌生街道上吃碗面，再坐车回来。奇怪的是，回来之后楼上脚步声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。

后来慢慢变了。我开始挑目的地，提前查地图，看哪条巷子里有本地人排队的早点摊。有一回在泉州，跟着导航钻进一条窄巷，两边墙根长满青苔，尽头是个小庙，供桌上摆着三颗橘子。看庙的老头正拿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，见我进来，指了指香炉，意思是随便。我没上香，站在廊下看了会儿天井里的光。那天下午没去任何景点，就在那片老城区走了三个小时。

住的地方也影响走路的方式。在厦门住过一间民宿，老板把顶楼露台改成了公共区域，摆着两张塑料椅和一堆快枯死的绿植。晚上我坐那儿喝啤酒，隔壁房间的姑娘上来晾衣服，聊了两句，她说她专门请了年假来这边学做沙茶面。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，她已经在厨房里帮老板娘剥蒜了。我那天没去鼓浪屿，顺着民宿门口那条路一直走到海边，看人钓鱼。

有时候不出门也能算一种旅游。去年冬天特别冷那阵，我窝在屋里翻手机相册，翻到前年在潮州拍的一张照片：路边摊上摆着十几个不锈钢盆，里面是各种腌水果，摊主大姐正拿夹子往塑料袋里装芒果。我记得那天下午我买了三样，边走边吃，酸得龇牙。后来我在网上找潮州的纪录片看，看到差不多的街景就暂停，对着屏幕认路。那盆薄荷在旁边静静长着，叶子绿得发亮。

薄荷最近又冒了新芽，从枝条分叉的地方钻出来，嫩得能掐出水。我给它换了个大点的盆，土是从楼下花坛里挖的。换完盆那天我查了查火车票，五月去景德镇的车次还挺多。我想着这回不住酒店，找个能做饭的短租房，去菜市场买点本地辣椒，回来炒个菜。薄荷就留在阳台上，走之前浇透水，回来应该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