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里的瞌睡与远方

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，凌晨三点。一个男人歪在塑料座椅上，头靠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，嘴微微张开，鼾声被广播里断续的班次通知盖住。他脚边放着一只搪瓷杯，杯壁磕掉几块漆。这样的场景在几十年前也一样，只是那时候没有手机闹钟，他得靠车站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醒。

他口袋里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，正连着充电宝。充电宝的电量还剩两格。这东西十年前还稀罕，现在连路边卖烤红薯的摊上都摆着几个卖。手机里存着工友群的消息，凌晨还有人发语音，说某地招架子工，日结三百。信息传得快，人跟着信息跑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，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。科技没有让他不困，但让他困的时候知道下一站去哪。

车票是提前在手机上买的。电子票，刷身份证进站。他不用像早年那样半夜排队，怕买不到票。售票窗口还留着两个，但排队的多是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人。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键盘的声音很轻，不像以前撕票根那么脆。系统连着网，票卖出去一张，总站那边就少一张。调度室的大屏幕上，每辆车的位子都是一个小点，移动或者停着。

司机在休息室里打盹，手机定了闹钟。车上装了北斗终端，超速会报警，疲劳驾驶也会报警。他跑了十五年长途，以前靠掐大腿提神，现在靠机器提醒。不过机器偶尔也出错，有次摄像头误判他打哈欠，其实他只是张嘴喘了口气。技术是好的，但没那么神。他得学会跟它相处，就像跟一个爱打小报告的新搭档。

候车室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也在转。人脸识别系统对着进站口，逃犯经过会触发警报。上个月就抓到一个，那人刚刷完身份证，警察就从值班室出来了。闸机吞票，吐出凭条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旅客们低头看手机，没人注意这些。科技藏在墙里、灯里、座椅的扶手下面，不声不响地干活。偶尔出故障，大家才想起来它存在。

天快亮了。那个打盹的男人被手机闹钟震醒，揉揉眼，拎起编织袋往检票口走。广播报出他的班次，电子屏上红字滚动。他掏出身份证，闸机“嘀”一声开了。外面天边泛白，大巴车已经热好发动机。他上车找到靠窗的位子，把编织袋塞进行李架，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亮起来，映着他粗糙的手指。车动了，往南走，导航里女声报出下一个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