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那个修鞋摊的遮阳伞,伞面褪成灰白色,边角磨出毛边。摊主老张坐在伞下,手里的锥子穿过鞋底,线绳拉得吱吱响。他的摊位正好挨着路边的停车位,每天傍晚,一辆辆汽车缓缓滑进那些白线框里,轮胎碾过地面,带起一阵细小的尘土。老张偶尔抬头,目光从针脚上移开,看着那些铁皮盒子停稳、熄火、车门砰地关上。
汽车这东西,在老张的记忆里曾是稀罕物。三十年前他刚摆摊时,整条街难得见到一辆轿车,偶尔开过一辆桑塔纳,孩子们会追着跑出老远。那时候修鞋的活儿多,皮鞋底磨穿了,补一补还能穿好几年。现在不一样了,老张的摊位上摆着各种车钥匙套,真皮的、仿皮的,有的还印着车标。来修鞋的人少了,来配钥匙、缝方向盘套的人多了。他学会了分辨不同品牌的车门锁声音,听声就知道来的是什么车。
傍晚时分,一位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,手里拎着断了带的皮鞋。他弯腰放在摊前,随口说:“师傅,这鞋跟磨偏了,能换吗?”老张接过鞋,翻过来看了看,用指甲掐了掐旧跟的胶皮。男人站在一旁,眼睛却不时瞟向路边自己的车,那辆黑色SUV在夕阳下泛着光。老张低头干活,心里明白,这双皮鞋穿得不多,鞋面还新着,只是偶尔开车去重要场合才穿。汽车扩大了人的活动半径,皮鞋的磨损方式也跟着变了,从前走出来的磨损,如今多半是踩刹车油门磨出来的。
老张手里换着鞋跟,想起前些天一个年轻姑娘来修高跟鞋。姑娘说,她每天开车上下班,高跟鞋只在进办公楼前换上,车里常备着平底鞋。老张把鞋跟敲下来,用砂纸打磨新跟的接触面。他觉得汽车像一层壳,人钻进壳里,从家门到公司门,脚底下的路被省略了。修鞋这行当,修的渐渐不是走路的鞋,而是仪式性的鞋,开车时穿的那双反而不费鞋。
雨点突然落下来,打在遮阳伞上发出闷响。老张抬头看天,乌云压得很低。伞下的空间有限,他往角落里缩了缩。这时一辆白色轿车在路边停下,车窗降下,一个女人探出头:“师傅,借个伞尖避避雨行吗?”老张指了指伞下的凳子。女人熄了火,却没下车,只是坐在驾驶座上,隔着半开的车窗跟老张搭话。她说这雨来得急,天气预报也没报准。老张说夏天就是这样,阵雨说来就来。雨越下越大,路面很快湿透了,汽车驶过时溅起水花,老张把修鞋的箱子往里挪了挪。
那辆车在伞边停了大约二十分钟,雨势渐小,女人发动车子,说了声谢谢便走了。老张看着车尾灯在雨雾里模糊成两个红点,忽然觉得汽车和人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。人需要车带自己去远方,车需要人给它油和方向,但有时候,人也会躲在车里,等着雨停,就像他躲在伞下等雨停一样。车里的人看着外面的雨,伞下的人看着车里的灯,彼此隔着一段距离,却都明白等待的滋味。
遮阳伞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柏油路上,老张收拾好工具,把补好的鞋装进塑料袋。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他推着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回家,经过一排排停着的汽车,车身上映着路灯的光。老张想,这些铁皮盒子白天载着人们东奔西跑,晚上就安静地卧在街边,像一群疲倦的牲口。而他每天守着这把伞,看着它们来来去去,伞下的针线活计,倒是给这段人与车的关系添了些手工的温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