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巷口那家卖炒粉的刚把煤气罐挪到边上。灯是老式的钠灯，光发黄，照得地面一块一块的。我站在那儿等一份加蛋的炒粉，看见对面楼里下来一个穿拖鞋的男人，手里拎着塑料袋，里面是两盒药。他站在灯下看了看盒子上的字，又塞回袋子里。这条巷子里住着的人，多半在附近厂里上班，或者跑外卖、做保洁。白天巷子空着，晚上才热闹起来。路灯底下这块巴掌大的亮处，成了大家喘口气的地方。有人蹲着抽烟，有人把电动车停着刷手机，谁家小孩在边上跑来跑去。健康这件事，在这条巷子里，很少被人正经提起。

炒粉的油烟气混着旁边垃圾站的酸味，闻久了也就习惯了。巷子窄，两边楼挨得近，窗户对着窗户，谁家炒什么菜都瞒不住。住三楼的老陈跟我说过，他刚搬来那会儿整夜睡不着，楼下夜宵摊吵到两点，早上五点收废品的又开始喊。后来他买了耳塞，一戴就是三年。听力有没有受影响他没去查过。这条巷子里的人，身体有点小毛病大多扛着，药店比诊所多，止痛膏和感冒灵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不是不知道要检查，是请假扣钱，排队费时间。

路灯下面有个水泥台子，平时有人坐那儿下棋。前阵子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蹲在旁边看，看着看着就坐下了，说腿发软。旁边人问他吃没吃饭，他说从早上跑到下午，就喝了瓶水。炒粉摊主给他多抓了把粉，没要钱。这种事在巷子里不算稀奇。跑单的人吃饭没个准点，胃药随身带着。做保洁的阿姨弯腰多了，腰上贴块膏药接着干。这些办法管不管用，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，但日子得这么过。

我有时候想，健康这个词在巷子里是被拆开用的。拆成今天能不能睡够五个小时，拆成膝盖疼的时候有没有楼梯少爬几层，拆成咳嗽半个月了要不要去拍个片。巷口路灯每天准时亮，照见的都是这些零碎事。有一回下雨，灯底下聚了五六个人躲雨，有个大姐从包里掏出血压计，说社区发的，让邻居帮她量一下。量完高压一百六，她愣了半天，说怪不得这两天头晕。第二天她去社区医院开了药，回来跟人说，早知道早去了。

巷子尾头有块空地，早上六点多有人在那儿打太极。动作不标准，就是慢慢伸手慢慢转身。领头的是个退休的保安，他说打总比不打好。旁边卖早点的把蒸笼摞得老高，热气飘过来，混着晨光里那点凉风。打拳的人里头有几个是上夜班回来的，打完回去睡觉。他们不说锻炼，就说活动活动。这种活动没什么计划，今天来明天不来，但来了的人，脸色确实比闷在屋里强些。路灯这时候还亮着，天亮了也没人关，就那么黄黄地照着。

炒粉好了，我拎着往回走。穿拖鞋的男人还站在灯下，这回是在打电话，声音挺大，说检查结果出来了，血脂高，医生让少吃油。他对着电话那头笑了一声，说那以后炒粉不放油行不行。我走过他身边，巷子里的灯照着我手里的塑料袋，袋子底下渗出一小片油印子。健康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每天在这些小事上做选择。路灯底下的人来来去去，有人拎着药，有人拎着炒粉，有人两手空空就站着。灯不管这些，到点就亮，到点就灭。明天晚上，炒粉摊还会支起来，那个男人可能还会来，也许真会跟摊主说少放点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