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前年搬进来时房东留下的，塑料盆裂了道缝，用透明胶缠了两圈。我每天早上浇半杯水，顺手掐两片叶子丢进茶杯。楼下是个露天停车场，从我蹲着的位置看过去，正好能看见十几辆车的车顶。有天下雨，水珠顺着薄荷叶尖往下滴，我盯着那些车顶发呆，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排趴着的铁壳虫子，安安静静淋着。

那些车顶的颜色挺有意思。白的、银灰的、黑的，偶尔来一辆暗红或深蓝。有天傍晚停了辆橙色小两厢，在一排灰扑扑的车里扎眼得很。车主是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，下车后绕到副驾那边开门，抱出一摞纸箱，又弯腰从座位底下摸出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把青菜。他把纸箱码在后备箱边缘，腾出手来锁车，钥匙按了两下，车灯闪了闪。然后他抱着纸箱和菜上楼了，橙色小车就停在薄荷正下方，车顶映着对面楼窗户里亮起来的灯。

我考驾照是五年前的事。教练姓周，车是辆老捷达，离合高得离谱，起步十次有六次熄火。周教练不骂人，就叹口气说再来。有次练倒库，我把后视镜刮了，镜片碎在地上，他蹲下去捡碎片，说这车比我儿子岁数都大。后来拿证那天他递给我一瓶冰红茶，说以后自己开车小心点，别光盯着后视镜，前面也得看。我到现在也没买车，那瓶冰红茶倒是记得清楚，瓶身上全是冷凝水，握在手里凉丝丝的。

楼下那排车位里，有辆银色面包车常年罩着车衣，车衣灰扑扑的，边角用砖头压着。只在周末下午，车衣会被掀开一半，一个中年男人钻进去发动车子，怠速转个十来分钟又熄火。有回我下楼扔垃圾碰见他，他正拿块抹布擦仪表台，说这车买了八年，跑了不到四万公里，平时上班骑电动车，车停这儿就是周末热热车，怕电瓶亏电。他擦完仪表台又擦方向盘，动作很慢，像在给什么活物顺毛。

薄荷长得快，我掐得也勤，越掐越往横里长，茎秆歪出盆沿一截。有天风大，吹断了一根枝条，掉在楼下那辆白色SUV的前挡风玻璃上。我懒得下楼捡，第二天再看，枝条已经干了，卷成一小团卡在雨刮器底下。那辆SUV的车主大概也没注意，连着几天没动车，干薄荷就在雨刮器下面待着，被太阳晒得发白发脆。后来车开走了，雨刮器一刮，那团干叶子就碎了，散在风里。

上个月隔壁搬来个跑网约车的姑娘，开一辆深蓝色电车，晚上回来就把车停在最靠墙的位置，接上充电枪。有次我在阳台收衣服，听见她在楼下打电话，说今天跑了三百二，电费花了四十多，明天得去保养，轮胎该换了。她说话声音不大，夜风里断断续续飘上来。挂了电话她没立刻上楼，靠在车门上刷了会儿手机，车顶映着手机屏幕的光，一小片蓝盈盈的亮。薄荷在旁边被风吹得晃了晃，我揪了片叶子嚼，凉得有点冲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