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陈还是没能午睡。他坐在藤椅里，膝盖上摊着报纸，眼睛半闭。噪音从天花板正中央灌下来，像有人在头顶锯骨头。他索性不睡了，摸出手机，点开一个下象棋的软件。棋子落在木盘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清脆，有节奏。他把音量调到最大，盖过了电钻。一局下完，他赢了。再开一局。电钻还在响，他发现自己没那么烦了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给耳朵找个地方躲。

老陈今年七十三，以前在厂里做钳工。他年轻那会儿，娱乐是厂里周末放的露天电影，是工会活动室的乒乓球台，是过年时食堂加菜。现在他一个人住，儿子在另一个城市。电视开着，他看戏曲频道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手机里的象棋不一样，得动脑子。他下得慢，一步想半天。对手是个网名叫“快刀”的年轻人，每步只等五秒。老陈输了，又点再来一局。输赢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脑子在转，手指在动。那点动静，把空荡荡的下午填满了。

小区里像他这样的老人不少。楼下凉亭里，每天下午有人拉二胡，拉得不算好，但没人挑。旁边几个老太太打扑克，输了的往脸上贴纸条。风把纸条吹起来，她们就笑。老陈有时下去看，站着看一会儿，不说话。有人递给他一把瓜子。他接了，嗑两颗。二胡声混着甩牌的啪啪声，还有谁家收音机里的评书。这些声音叠在一起，不整齐，但热闹。娱乐在这里没那么多讲究，就是让时间过得快一点。

他记得老伴在的时候，两个人晚上看电视剧。她爱看家庭剧，他爱看战争片。遥控器抢来抢去，最后各让一步，看新闻。现在没人抢了。他自己调台，从一按到九十九，又按回来。后来他学会用手机看短视频。有人教做菜，有人讲历史，有人拍自己喂鸡。他看一个东北老头在院子里劈柴，劈了十分钟，一句话没说。老陈看完，觉得心里松快。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娱乐，但手指一划，下一条是猫从柜子上跳下来。他笑了一声。

楼上装修终于停了。傍晚的时候，电钻声换成了锤子敲墙，闷闷的，一下一下。老陈收起手机，站起来活动膝盖。他走到阳台上，看见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浇花，水壶歪着，水洒出来。那人也看见他，点了下头。老陈没点头，转身回屋。他打开电视，戏曲频道在放《空城计》。诸葛亮坐在城楼上，摇着扇子唱。他坐在藤椅里，跟着哼了两句。调子不准，但他自己听不出来。锤子还在响，他听着听着，觉得那节奏和戏里的鼓点有点像。

天暗下来。老陈没开灯。手机屏幕亮着，象棋软件提示他今天下了十四局。他关了提示，点开一个电台，里面在放老歌。声音很小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他闭上眼，没睡着，只是听着。楼上那家大概也累了，锤子声停了。整栋楼安静下来，只有歌还在唱。老陈想，明天要是还装修，他就去楼下凉亭坐着。看人打牌也行，听二胡也行。反正不能干坐着。娱乐就是找点事做，让身体和脑子都别停下来。歌放完了，电台开始播广告。他没换台，听着广告里的人在喊什么大减价。声音很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