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年前那几天，地铁空了大半。平时挤得转不过身的三号线，居然能横着躺。我租的小区楼下那家早餐铺也关了门，卷帘门上贴张红纸，写着初八开张。街上安静得不像话，只有风吹着塑料袋贴地跑。我本来也买了回老家的票，后来退了，想着趁人少把拖了半年的体检做了，顺便看看书。结果体检排不上号，书翻两页就犯困。第四天下午，我实在坐不住，翻出鞋柜底下那双落灰的跑鞋，出了门。

小区后面有条河，沿河修了步道，平时人挤人，跑步得像穿针。那天整条道空荡荡，只有个大爷在打太极，动作慢得跟水里的树影似的。我跑了不到一公里就喘，腿沉，肺也烧。停下来走的时候，看见前面有个中年女人在跳绳，绳子甩得啪啪响，脚步很轻。她旁边搁着个保温杯，跳两百下就停下来喝一口。我走过去又跑回来，她还在跳。那根绳子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特别稳，我看着看着，忽然觉得脚底下没那么沉了。

隔天我又去了。这回没跑，站在旁边看那个大姐跳。她跳完一组，扭头问我是不是想试试。我说我手脚不协调。她说谁一开始都这样。她把绳子递过来，我接住，甩到脚后跟，差点绊倒。她笑，说手腕别使劲，用小臂带。我试了十几次，终于连着跳了五个。出汗了，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。那天回家我洗了个澡，晚上睡得特别沉，连梦都没做。第二天醒来，小腿酸得下楼梯要扶墙，可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轻快。

小区门口有个快递站，过年没歇，几个快递员轮班。我取件时跟站长老赵聊了几句。他说他们几个外地的不回了，凑钱买了副羽毛球拍，每天下午在仓库后面的空地上打。仓库后面是块水泥地，画了线，网是拿旧横幅绑在两根铁杆上搭的。我去看过一次，他们打得挺较真，输的下场买水，五块钱一瓶的绿茶。有个瘦高个杀球特别狠，老赵接不住就摆手喊换人。旁边看的人比打的人多，蹲在台阶上嗑瓜子，指指点点。水泥地摔一跤得破皮，可没人当回事。

年初三那天，沿河步道的人多起来了，跑步的、遛狗的、推婴儿车的。跳大姐还是那个点来，我偶尔跟她一起跳几组。她姓吴，在附近超市理货，过年没回安徽老家。她说她跳绳跳了两年，一开始因为失眠，后来跳习惯了，哪天不跳浑身不对劲。我说我可能也上瘾了，一天不跑就惦记。老赵他们羽毛球摊子还在，横幅网换成了正经的尼龙网，说是用年终奖买的。瘦高个回老家了，顶替他的是个戴眼镜的姑娘，杀球软绵绵的，老赵终于能接住了。

假期结束，地铁又挤满了人，早餐铺重新开张，排队买包子得侧身站。我下班回来还是去河边跑，吴姐还在老地方跳绳。有天我跑完，坐在台阶上喘气，看着河对面的楼一盏盏亮灯。老赵骑着三轮车从步道上过，车斗里装着羽毛球拍和半箱水，按了两下喇叭冲我点头。我没动，又坐了一会儿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点腥味，不冷。我站起来拍拍裤子，往家走，寻思明天要不要跟老赵他们打一场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