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风把床单吹成一面鼓胀的帆

楼顶晾衣绳上那条蓝白格子的床单被风灌满了，鼓起来又塌下去，边角啪啪地拍着水泥地。我蹲在旁边拧刚洗完的背心，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楼下有人在跑圈，脚步声闷闷地传上来，一圈又一圈，像钟摆。那会儿我刚搬进这栋老楼，每天傍晚都能听见这种声音，起初以为是有人在搬东西，后来才看清是隔壁单元的老陈，绕着小区围墙跑，雷打不动。床单被吹得翻了个面，阳光透过来，格子纹路印在我手背上。

老陈跑得不快，步子也沉，但从不中途停下来走。有回下雨，我收衣服时看见他穿着件旧雨衣照样在跑，鞋底踩过水洼，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裤腿。楼下修车摊的老赵说他坚持了快十年，血压降下来了，膝盖反而没出毛病。我不懂跑步的门道，只是觉得一个人能把同一件事重复上千遍，总归有点意思。晾衣绳上的床单终于被风扯脱了一个夹子，半边垂下来，像投降的旗。

后来我也开始傍晚下楼。没买跑鞋，就穿双帆布鞋，先走两圈再慢跑。头几天腿酸得上下楼梯都扶墙，老陈从后面超上来时扭头冲我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他跑完会在单杠那儿拉几下，背心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汗迹。小区里陆续有人加入，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，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，婴儿车停在跑道边，她绕着车跑小圈。体育这事大概就是这样，没人组织，没人喊口号，各跑各的，但谁也没停下。

入秋后风大了，楼顶的床单换成了厚棉布，没那么容易鼓起来，只是沉沉地晃。我跑完上楼收衣服，发现夹子少了一个，大概又被风卷走了。老陈那天没来，听老赵说他去参加区里的老年长跑比赛，跑了个第七名，回来把奖状压在修车摊的玻璃板底下。我看了看那张纸，印着红章，名字写错了一个字，老陈说没事，反正跑完了。楼顶的风把棉布床单吹起来一角，又落回去。

冬天最冷那几天，跑道上人少了，但没断过。初中生裹着羽绒服在跑，拉链拉到下巴。年轻妈妈把婴儿车换成背带，孩子裹在胸前，她跑得慢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后飘。老陈照旧穿那件旧雨衣，说挡风。我跑完三圈在单杠下压腿，看见楼顶的床单冻硬了，直挺挺地挂在绳上，风来也不动。体育这回事，天冷了也得做，跟晾衣服一样，日子总得过下去。

开春后床单又换回薄的，风一吹满楼顶跑。老陈报名了半程马拉松，每天多跑五圈，我跟着加了两圈。初中生中考体育拿了满分，他爸在楼下放了一挂小鞭，碎红纸落在跑道上，扫了两天才干净。年轻妈妈的孩子会走路了，摇摇晃晃在跑道边追自己的影子。我把晾衣绳重新绷紧，夹子换了新的。床单在风里鼓成帆，又塌成一片软布，底下跑圈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，脚步声还是闷闷地传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