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货车比人醒得早。

档口老板们蹲在水泥地上啃馒头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进货单。三轮车横七竖八堵在通道里，发动机的突突声和铁皮车厢的哐当声搅成一片。忽然有辆厢式货车倒车，尾灯在雾气里划出两团暗红，司机探出半个身子吼了一句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。这就是汽车最原始的模样，没人在意它是否光鲜，它只是把一箱箱蔬菜从城郊运到城里，再把空筐子拉回去，周而复始。发动机热起来的时候，水箱冒出的白汽和人们呵出的热气混在一起，整个市场像一台巨大的、喘着粗气的机器。

汽车改变批发市场的方式，比想象中更直接。二十年前这里还是板车和驴车的天下，如今连最窄的巷子都塞满了微面和小卡。摊位老板老周说他刚入行时，凌晨三点得蹬三轮去五公里外的码头抢货，来回一趟要两小时，现在开面包车二十分钟就够。但他也抱怨，车多了，路却更堵，凌晨四点就开始堵，堵得他只能在车里骂娘。汽车给了他和时间讨价还价的余地，又把他拴在方向盘上，他每天在驾驶座上坐的时间比在自家床上还久。他说这话时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挡把，像在摸一件趁手的工具。

面包车座位的后排拆了个精光，塞着塑料筐和电子秤。老周管这叫“半个家”，车里放着军大衣、保温壶、一包没抽完的烟，还有副磨得发亮的旧手套。雨天路滑时，他开得格外小心，后视镜里映着水珠扭曲的灯光，他忽然觉得，这辆面包车比他那间出租屋更知道他的生活轨迹。它载着他穿过凌晨的寂静，穿过早高峰的车流，穿过正午空荡荡的批发市场，最后停在出租屋楼下。他熄了火，在车里坐了十分钟，什么也没想，只是听着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嗒嗒声，那种停顿感比任何休息都实在。

冷链车的出现，把批发市场的时间轴拉长了。以前夏天卖鱼虾，得赶在太阳出来前全部出手，现在冷柜车厢开到档口门口，鱼虾还裹着冰碴子，能一直卖到中午。开冷链车的小伙子姓陈，戴副眼镜，看着文绉绉的，车里却贴着张全国高速路线图。他说他跑一趟从海边到内陆要一千多公里，只能在服务区睡三四个小时，到了市场还得盯着卸货，怕温度波动影响品相。他靠在驾驶座上嚼槟榔，说这车比他的床还亲，冬暖夏凉，就是不能躺平了睡。他笑了两声，又低头检查货厢的温度表，那个红色数字跳动着，像某种沉默的承诺。

老周说，他开过的三辆车，一辆比一辆旧，但每一辆都撑过了最难的坎。第一辆是二手夏利，连空调都没有，夏天堵在路上，汗珠子顺着脖子流，他拿毛巾擦一把，继续挪。第二辆是五菱面包，开了十二万公里，发动机修过三次，最后一次在高速上抛锚，他蹲在护栏边抽了半包烟，才等到拖车。现在这辆还是五菱，跑起来有杂音，但他说耳朵习惯了，反而觉得安静。他偶尔会想起那辆夏利，想起它破破烂烂的样子，想起自己开它在暴雨里送货，雨刷坏了，他就隔着模糊的挡风玻璃辨认路况。那时候他恨透了汽车，现在却离不开它。

凌晨五点，批发市场的高潮快过去了。老周把最后一筐芹菜搬上车，关上后门，拍了拍车厢。他发动引擎，车灯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，他要赶在早高峰前回到城郊的出租屋，睡上四个小时，下午再起来修那辆老五菱的离合器。批发市场里的汽车还在进进出出，每辆车都装着别人的生计。天边泛白时，一辆辆空车驶离，发动机的声音渐渐稀疏，市场安静下来，只有地面的菜叶和污水记录着刚才的拥挤。老周的车尾灯在街角消失，像这个城市无数个普通清晨里，一个不起眼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