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总有人蹲着。陪床的家属接完热水，顺手把暖瓶搁在窗台上，弯着腰揉膝盖。那动作我见过很多次，膝盖酸了，蹲下去歇一会儿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，但有人会在这里做几个深蹲再回去。病房的门关着，里面的人在等化验单，外面的人靠墙站着，脚尖点地，一下一下地踮。体育这件事离医院很远，可身体的账本在这里摊得最开。

我小时候练过两年短跑。教练姓周，黑瘦，嗓门大，站在操场那头喊，声音能穿过整个煤渣跑道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配速，只知道跑完四百米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周教练说，难受就对了，难受说明你在长东西。后来我膝盖伤了，停训，再后来就再也没跑过。现在想起来，那两年留下的东西不多，一个是起跑时前脚掌压线的习惯，一个是累到极点时还能再撑十米的念头。这两样东西在别的地方也用得上。

前阵子小区里修了条塑胶步道，红色的，绕着花坛一圈四百米。晚上八点以后人最多，有穿拖鞋遛弯的老头，有戴耳机快走的年轻女人，还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在练跳绳。一个胖男孩每天来，跑一圈走两圈，他妈跟在后面喊别停。他跑起来姿势不好看，胳膊甩得开，步子沉，脚落地咚咚响。但他每天都来。我看了他一个月，他从跑一圈喘得蹲下，变成能连着跑三圈。变化很慢，慢到只有天天看的人才看得出来。

体育课上学生最怕的是八百米和一千米。我当过一学期代课老师，站在终点掐秒表。跑在第一的那个男生冲线之后走了两步就躺下了，仰面朝天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跑在最后的女生走到终点时脸发白，扶着膝盖不说话。我没催她，等她缓过来，她说老师我下次能不能不跑。我说不行。她瞪我一眼，走了。第二周她又来了，还是最后一名，但比上次快了七秒。她自己不知道，我记着。

打球的人都有个毛病，输了球不认，觉得是手感不好或者风太大。我认识一个打羽毛球的中年人，每周末去体育馆，跟固定几个人打双打。他反手弱，被人压着反手位打，输了就抱怨搭档跑位不对。有一回他换了个拍子，线拉得紧了两磅，还是输。后来他不抱怨了，开始练反手，对着墙抽，一抽一下午。再后来他反手能顶回去了，虽然还是输多赢少，但输完会跟对手说这球打得好。这个转变花了两年。

操场边上的单杠有人用。早上是老头在上面晃，中午是体育生练引体向上，傍晚有小孩吊在上面打秋千。一根铁杠子，被不同的人抓着，磨得发亮。体育这东西没什么门槛，想动就能动，不想动的人有一百个理由。医院走廊里那个蹲着揉膝盖的人，也许明天就出院了，也许后天就去公园走圈了。身体的事，说到底就是一笔一笔攒出来的账，赖不掉，也急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