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上的那点事

小学四年级的体育课，总被数学老师占去。偶尔抢回来一次，全班欢呼得能把房顶掀翻。体育老师姓周，个子不高，嗓门极大。他吹一声哨子，我们便从教学楼各个角落窜出来，在操场上歪歪扭扭地排成两列。

周老师教我们做广播体操，他喊节拍的方式很特别。“一二三四”喊得铿锵有力，到“五六七八”时却陡然放轻，像怕惊扰了树上的麻雀。我们跟着他的节奏伸胳膊踢腿，动作参差不齐，有人故意把踢腿做得夸张，引得旁边同学憋着笑。周老师看见了也不恼，只走过去轻轻拍一下那人的后脑勺。

五年级时我们开始学投篮。篮球架是铁制的，篮筐有些歪，球投上去常常弹到意想不到的方向。周老师让我们排成一队，每人投五次。轮到瘦小的陈明时，他抱着球站在罚球线前，双腿发抖。第一球连筐都没碰到，直接飞到围墙边。第二球用力过猛，球从篮板上方飞过去，砸在后面的墙上又弹回来。周老师没有笑话他，而是走到他身后，握住他的手腕，教他屈膝、抬手、拨指。那天的最后，陈明投进了一个球，虽然动作歪歪扭扭，但球确实穿过了篮筐。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。

六年级的春季运动会，我报名参加了四百米跑。赛前一周，每天放学后周老师都陪我练。他不说技巧，只是让我在跑道上反复跑，自己在旁边掐着秒表。跑完一圈我气喘吁吁地弯腰，他就说：“呼吸要匀，步子要稳，别急着冲。”比赛那天，发令枪响后我冲在第二位，跑完两百米腿开始发软。看台上的同学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，周老师站在跑道内侧，跟着我跑了一小段，声音很低：“把手臂摆起来，眼睛看前面。”最后一百米我超过了一个人，第三个冲过终点线。成绩不算好，但我靠在篮球架上喘气时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热腾腾的。

上初中后，体育课变成了每周两节，换了位不苟言笑的老师。他让我们绕操场跑圈，跑完后做仰卧起坐和引体向上。我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上去，吊在单杠上像只挣扎的青蛙。老师走过来说：“先练吊杠，每天吊三十秒，一个月后再拉。”我照做了，每天放学后去操场吊杠。起初十秒就掉下来，手指酸得握不住。到了第二周能撑二十秒，第三周勉强到三十秒。第四周我第一次试着往上拉，下巴竟越过了杠面。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像自己突然长出了一截力气。

高中的体育课被压缩成周五下午唯一一节。我们常在体育馆里打羽毛球，双打时抢球抢得人仰马翻。有个同学技术好，扣杀时球速极快，我们大多接不住。但他从不炫耀，输了球也不抱怨搭档。打完球坐在场边喝水，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，体育馆的顶灯亮得晃眼。有人说起将来想当运动员，有人沉默地拧开瓶盖。那些关于未来的话被汗水冲淡了，只剩下球拍磕碰地面的响声。

后来上了大学，体育课成了选修。我选了羽毛球，每周一次，上课的老师很年轻，总让我们先慢跑三圈热身。冬天时我们在室内馆打球，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。老师的教法和以前不同，他让我们自己琢磨动作，只偶尔提点一句。期末考试是发球和打高远球，我练了很多次，最后发球时手抖了一下，球歪歪斜斜地落在界内。老师点了头，给了我及格分。

如今工作多年，很少运动了。偶尔路过学校的操场，看见学生在跑道上追逐，我会停下来看一会儿。那些跑跳的身影让我想起自己也曾那样跑过、跳过，在某个阳光明亮的下午，为一个不算漂亮的进球欢呼过。体育课教给我们的，从来不只是运动本身。它让瘦小的孩子学会投进一个球，让气喘吁吁的人学会调整呼吸，让吊在单杠上的手臂多撑过一秒。那些瞬间，都留在身体里了，不常想起，却始终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