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的走廊尽头有扇大玻璃窗，隔着玻璃能看见一排小床。老周每天下午都来站一会儿，手背在身后，看护士给最小的那个换尿布。那是他孙子，早产三周，住了十天院。老周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，退休后总说现在的孩子读书太苦，可这会儿他盯着保温箱，嘴里念叨的却是“快点长，长大好上学”。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，上学有什么好急的。

人好像天生就着急。孩子还没出院，家里已经备好了识字卡片。老周的儿子在电话里说，隔壁床那家请了早教老师，一周三次。老周没接话，他想起自己教过的那些学生，有的初一就能背《长恨歌》，到了高三反而一个字都写不出。早和晚之间隔着一整个童年，童年里该发生的事，卡片和课程替不了。

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。老周以前班上有个男生，初二才从乡下转来，英语字母认不全。老周没给他补课，先让他每天中午来办公室读十分钟报纸。读错也不纠正，只问读到了什么。半年后那孩子自己把音标啃下来了，因为想查字典看体育新闻。老周后来常拿这事跟年轻教师说，可他自己也说不清，到底是哪一步起了作用。

现在他隔着玻璃看孙子打哈欠，小脸皱成一团。护士说孩子吃得不错，就是睡反了觉，白天迷糊夜里精神。老周想，这倒像刚上学的孩子，头一个月总搞不清铃声的意思。学校里的规矩和保温箱的温度差不多，太冷了不行，太热了也不行，得一点点调。可调的人常常忘了，孩子不是机器，不会照着刻度长。

老周站了二十分钟，护士过来拉窗帘。他转身往电梯走，碰见儿子拎着保温桶从另一头过来。儿子问今天怎么样，他说挺好，会打哈欠了。儿子笑，说打哈欠算什么本事。老周没争，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：本事都是后来才叫得出的名字，眼下这个哈欠，比什么卡片都实在。电梯门关上，他还在琢磨明天要不要把家里的旧绘本找出来晒晒。